注册 登录  
 加关注
   显示下一条  |  关闭
温馨提示!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,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,请重新绑定!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》  |  关闭

哲夫网易博客

造化已施人人以天下 天下应惜人人之造化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扫我头像加公众号交流。山西省作协副主席、一级作家。已发上千万字。代表作《天猎》《地猎》《黑雪》《毒吻》《中国档案》《执政能力》《黄河追踪》《江河三部曲》等。1997年长江社出《哲夫文集》十卷本、2003年美国《哲夫文选》十卷本。获中国图书奖、冰心文学奖、北京文学奖、赵树理文学奖 等,被国家环保部评为2007年中国“绿色卫士”等。

网易考拉推荐

好汉森林 哲夫  

2008-01-02 22:42:58|  分类: 哲夫小说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  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  |
 

好汉森林

 

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好狗出在腿上,

               好汉活在嘴上,

               好树长在崖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--爹的话

 

 

 

 

  “那是你上几代爷们的故事”。爹说:“你祖爷是条好汉,有一根火枪,丈许长,装大粒铁砂,灌饱了火药,使火绳点燃药信,轰一声大响,象平地打个焦雷,不论是老豹子还是野猪。都得了帐,连天灵盖子都揭开,红红白白的好看。”

  爹一边在一块木头上雕戏文里的人物,一边讲上几代好汉爷们的故事。雕刀在爹的手里象屠伯的刀,每一刀下去都不差亳厘恰中要害。只不同的是屠伯的刀害命,爹的刀却养生。隐在木头里的一套一套人物,一群一群虫鱼花鸟,纷纷从平板的木纹中浮凸而出,栩栩如生。

  龙云问爹:“这些人人马马、鱼鱼鸟鸟的是不是原先就躲在木头里面的啦?”

  爹大笑,抚龙云的秃头,说:“从前有个妖魔,法术历害,心眼挺坏。那时人们不愁吃不愁吃,天上不下雨,下烧饼油条,下炒鸡蛋,还下洋河大曲哩!那时也不下雪,下精米白面,下馅饼还有红烧猪肉。人们吃饱了喝足了没事干就唱戏,就闲谝,就在日阳底下扪虱子。活的好不自在。可那妖魔心眼坏,眼红人们过好日子,就使了个法术,把人们全给变成了树,全给关进木头里,不见天日。后来有个好汉名叫鲁班爷,发明了木匠这活计,伐倒树,锯成板,割一堂一堂家俱,雕一个一个人物,把这些人人马马都放了出来,哄主家欢喜。爹就是干这一行的,爹左一刀右一刀,就破了那法术,放他们还阳。只年代久了,他们不会动了,不会说笑唱戏文,只剩下个模样精神了!”

  龙云长大,知道爹哄他,可那时却信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  二

 

  “打生的和伐树的有仇哩!”爹说:“打生的要那些树好好的在,养活野物儿。可伐木的要伐了那些树,做车身犁仗,打一堂一堂家俱。上几辈爷们为这还结了仇。据说你祖爷爷一回摄一头老虎的脚踪,可可儿追上了,遇上一伙伐树汉,把老虎惊走了。你祖爷爷三言两语不合便与伐树汉动上了手。你祖爷爷是个好汉,身手历害,把一伙伐树汉打了个灰,可架不住伐树汉人多,把你祖爷爷打断了一条腿,还戳瞎了一只眼,这仇可就结大了!”

  爹嗤呼嗤呼的拉锯,锯屑纷飞如雪。龙云赤精的屁股上被锯沫染成白色。

  “你祖爷爷发誓要报断腿瞎眼之仇。说不报此仇,就不是好汉!二天,你祖爷爷把一拔拉儿女叫到跟前,说:谁能给爹报了这个仇,爹就把家传给谁!你祖爷爷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子。大儿子憨厚老实,二儿子奸滑,三儿子懒,四儿子好吃好喝还好赌,五儿子不奸不懒,可身坯小,是个病秧秧。六儿子倒不赖,有勇有谋,只是天生残疾,豁唇唇,三瓣嘴,派他去怕让人家笑话。唯有老七人高马大,啥毛病也没有,就是年岁小些。才十三岁。还没长成个大后生。俗话说,矮子里面拔将军,没法子,只好让老儿子打头一阵......”

  龙云躺在刨花堆里,嗅着木头的香味,忽悠悠地便进了爹的故事。爹变成祖爷爷,断一条腿,瞎一只眼,拥一床狼皮被褥,威严凶猛。面对七个儿子三个女子,轰隆隆的发话:

  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,老儿子替爹打头阵,只准赢不许输!”

  “爹,你放心。”龙云俨然成了那个老儿子。“我一定会赢!”

  爹发力推木头,刨屑卷曲如花,散落一地。龙云催爹快些往下讲,爹专了心对付卯窍,使臭胶粘缝,顾不上说话。

  龙云无奈,便猜头一阵一定比爬树,自己准赢。可爹偏说,第一阵比射箭。龙云知道糟了。得输。爹却说:老七赢了!

  “老七左手如托泰山,右手如抱婴孩。搭上箭,瞄个准,只听一声弦响,箭如流星,夺地一声,正中金钱眼儿,又一箭早已射出,可可的射断了那根串金钱的细线……” 

  龙云后来知道,散发古旧氯味的线装书里,好汉们都这么比箭。爹是偷来哄龙云的。龙云却不恼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(三)

 

  “下一回比什么?”龙云问爹。

  “你说呢?”爹征求龙云的意见。

  “比弹珠吧!”龙云在一伙拖鼻涕的小孩里,弹珠第一。爹点头,龙云大喜,吊在爹脖子上叫:“哈,这回我准赢!”

  “老七和他们比弹珠,那弹珠可不是你们玩的那种玻璃蛋子,是拳头大的大铁蛋子,是好汉们用的暗器,老七使一个式子,嗖一声发出弹珠,偌大一个铁珠直没入老粗的树干,对穿而过,轰一声响连大树也打倒了……”

  龙云听得疑惑,也听得过瘾。

  爹说得兴起,放下活计,取一枝烟点上,开始吃烟。

  这时候便是龙云最幸福的时刻。

  龙云躺在刨花堆里,或趴在锯木屑上使双手托了腮,认真听爹说故事。

  那是些白茬木头一样原形原色的故事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 四

 

  “他们比了三天三夜,谁也没输没嬴,扯平了。”

  爹说,“你祖爷爷一气之下,带着全家人搬进林子里后,再也没有出来过。伐树汉们照旧日每日叮叮咚咚,嗤嗤啦啦地伐那些树。伐了一年又一年,到你祖爷爷老死的那一年,伐树汉们伐倒的林子就剩下你祖爷爷一家住的那片地方。树林子一倒,野物儿也没个藏身处,都走的走啦,飞的飞啦,剩下不多的一些躲进你祖爷爷、居家的那一片树林子里!你祖爷爷临死对儿女们叹了口气说:好汉也有气短的时候,都搬出去吧!野物儿没啦,再呆下去都得饿死。靠山吃山不如种啥吃哈,都弹挣着种地糊口去吧!”

  说到这儿爹没有再往下说。可龙云知道结局,那最后一片森林也一定被伐树汉砍倒了。“这是定数,”爹说:“到了都得泥土里刨食,靠打生过日子的人越来越少了!到没有野物儿可打的一天,打生人也就死了!”

  爹又说:“匠人就不同啦,伐树汉能逼倒打生人,天老爷能旱死种田人,可逼不倒手艺人,饿不死手艺人。这就叫:一艺在身,吃穿不愁。等你长大,爹传手艺给你,保你养家糊口不难,还有富余哩!”

  爹还说:“人在世上图啥哩?图钱哩!为啥图钱哩?因为有了钱就能过好日子,娶老婆生孩子,一辈子不受穷。要想有钱不能靠山靠水,为啥这么说哩?因为山会倒,水会流,想靠也靠不住,没个久长。还得靠手艺……”

  爹一得空便吃烟,吃了烟便说故事,说到未了便夸自己的手艺,一夸自己的手艺就兴头的满脸放光,手舞足蹈,如同一个小孩子。

  龙云看好爹的手艺却并不想当个手艺人,只因为龙云在小学是个优等生,受了课本的害,一心一意想长大当个科学家。

  可龙云最终没有当上科学家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五

 

  四十年后的一个秋日的下午,龙云登上三十九层大饭店与午日相对,坐在旋转餐厅落地玻璃窗前,鸟瞰城市的风景,从容浏览,便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:

  “城市也是一片森林!”

 

                六

 

  “那片树林养野物儿,野物儿养打生人,可伐树汉们为了砍木头派用场,毁了那些树林了!”爹说这话时龙云还小,猴在爹怀里,露裆裤跌出男人的物事来,满不在乎一如鼻端的两股清粉。爹一边说话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摸龙云的物事,龙云觉得尿憋,便挣开爹的手。爹蹴在屋角,叼一枝纸烟,嘴巴臭烘烘地吐出些烟雾。

  “那是些不成村的树棵子。”爹说“歪七扭八,东倒西斜,挨挨挤挤地填满了谷地,让人连个下脚处也没有。你爷说:听老辈人讲,这儿原先是片又密又大的树林子,树都是好材,让人们一棵一棵伐倒,派了用场。伐掉树的树根上又长出树枝,没人理会后就长成些没用的树棵子,除了当烧柴,派不上用场!”

  龙云听不明白,问爹:“到底是爹说哩?还是爷说哩?”

  爹笑笑,喷一口浓烟在龙云脸上,呛得龙云咳嗽,款款道:“爹也说哩,爷也说哩,爹听你爷一辈人说,爷听你上一辈子祖爷们说哩!”

  龙云幼,搅不清那一团雾的含混。待长大后读地方志,才知道一个究竟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七

 

  “聚龙盆地数百年前,乃一片原始森林,十数荒村,三五小镇,多以伐木,狩猎为生,种植业极不发达……”

  这是地方志记载的。

  “树都是好材,让人们一棵一棵伐倒,派了用场…”爹这样说,疲软的眼神里有一星一星贪婪。龙云往下又看:

  森林伐尽,当地人为谋生才勤于农事,手工业亦随之兴起。

  过伐林自然生长成原始次生林带……

  “歪七扭八,东倒西斜,挨挨挤挤填满谷地,让人连个下脚处也没有”。爹吐着烟团子说,眼神幽幽地不带亮儿,“都是些不成材的树棵子,不养人尽养活了些野物儿……”

  “是爷说得吗?”龙云问爹。

  “你爷那时小哩,”爹说“你爷那时还小哩,没经见过那些物事。”

  龙云想:那谁经见过呢?

 

               八

 

  “传说那片乱树棵子住得有个好汉,一个好汉一个女人。”

    爹满有把握地说话,根本不管龙云信不信。皱纹布满爹的眼角,不蹴在墙角,而是倚在沙发靠背上。龙云也不再猴在爹怀里,而是面对了爹,不慌不忙地往一张纸上写着什么。“那个好汉有个名字,叫什么你爷没说,可肯定有个名字,不过那女人没名字,女人是跟那好汉叫的……”

  龙云想:“那怎么行呢,那女人不能没有名字,得掐一个名儿出来,得好生尊重妇女。”

  爹继续说:“那好汉不知从什么地方来,那女人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,不过从打生人看见那个好汉时也就看见那女人了。那好汉和那女人生下一大拨拉孩子……”

  爹悠悠地吐着烟团子,没了下文。

  龙云问: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那儿有了一个村子,”爹说,“那个村子后来越来越发旺,又成了个镇子。每年好汉他们都放火烧那些乱树,然后种地打粮食……”

  “后来呢?”龙云又问。

  “没了。”爹说,“后来那些树棵子就没了,成了现在这个样子!”

  龙云好不失望。

  “这算什么故事?”  

  “这不是故事。”爹说,“这是真事!”

  龙云说:“谁想听你的真事啦?我要听故事!”

  爹笑笑说:“故事得你自己编,我只说真事,真事没意思,可编出来就有意思了!”

  龙云瞅瞅爹,爹瞅瞅的龙云。

    龙云瞅爹的神气像爹瞅龙云,爹瞅龙云的神气像龙云瞅爹。

  “越活越小啦!”龙云想,“老没正经!”

  “狗日的长大啦!”爹有些伤感,“不信老子的话啦,不好日哄啦!”

  “再讲个别的,”龙云咬着钢笔杆儿说,“讲个好听的,象往日讲的那些!”

  “你以为爹是个千年夜壶哩!”爹笑说,“就算是也有尿尽的时候,跟你说:爹尿尽啦!”

  龙云被爹说笑了。

 

 

                  九

  龙云没有当科学家而当了小说家。

  龙云之所以成为小说家,是因为爹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。

  爹是个木匠,不是笨木匠而是细木匠,一块木头在爹的手里有如一团糖稀在掐糖人师傅的手里,能出许多绝活,一堂一堂家俱,一套一套好汉的故事和花鸟虫鱼,在爹的手里栩栩如生的活起来,在主家的屋子里辉映四壁。

   爹悠悠地肩一个担子,出没在城乡各地,卖了手艺得了名声和工钱,养活一大家子。龙云是爹的小儿子,最得爹的宠爱,从小便喜欢听爹讲故事。

   爹不光手巧,嘴也巧,变着法地哄龙云高兴,拉糖稀似地讲故事。

    那是些鲜活的故事,如同市场上小贩们讲的行话:水货。

  龙云上大学后,便谋着法儿把爹讲得故事一套一套拿来写在纸上,变成铅字,到大学毕业之后,便成了个小说家。

  “其实真正的小说家不是我,而是我爹!”龙云每每这样和人们说:“如细木匠本事那一组系列,便是爹的言语行事,不是故事而是真事。”

 

                  十

 

  龙云大学毕业便当了专业作家,日日每每伏在桌子上爬格子;爬着爬着便爬出出个孩子,吊在脖子上打滴溜,口口声声叫:爸爸。

  龙云的爹之所以成为爷,要怪那个孩子。龙云之所以瞅爹的眼神变成爹瞅龙云的眼神,也怪那个孩子。当了爹的龙云,面对自己的爹便生了许多计较和感慨,说:爹老了,爹变成那个孩子了!

  爹瞅着龙云,仍然是一付有把握的样子,可眼神怯怯的,心里也怯怯的,不敢放开舌头,没遮没拦地哄儿子高兴了。

  “狗日的不好日哄了,”爹吃着烟想。“狗日的也会哄孩子啦,就象老子当年哄他一样。”

  龙云无事也哄儿子,让儿子猴在怀里,揣摸儿子那男人的物事,想起来会尿憋,便丢开手。龙云给儿子讲安徒生的童话,格林的童话,却不讲爹讲给他听的那些故事。

  “连哄法也不一样了!”爹凑过来听龙云讲那些故事,听着听着便瞌睡了,心里说“狗日的,连哄法也不一样啦!”

  “夜里好汉拴上门,狗子卧在炕下,吱儿吱儿地叫,狼来时,先是嗅见一股腥臭味,狗子就吠起来了。好汉说:狗子你别叫,是约好了的。便开了门。狼进来冲好汉点一点头,好汉叹口气说:可怜见的,没个活头了,想寻短见哩,俺就成全了你哇!绰起一根捶衣棒捶,跟狼说:把嘴头子搭到炕沿上,好让俺下手!那狼真的把嘴头搭到炕沿上了。好汉闭上眼,胡乱一棒捶下去,嘭一声响,震的手麻。再看那狼,好好的,连些皮也没破。好汉这才信了老辈人的话,狼是铜头铁背麻杆杆腿……”  

  那天龙云回来,见儿子扮成好汉的样子在打狼。

  爹端端坐在沙发上吃烟。龙云说:

  “爹,说过不对你孙子讲那些老故事,干嘛又讲?”

  爹嘿嘿地笑说:“这不比那些没尸首的故事好?什么卖曲灯子的小女子啦,丑鸭子啦,灰女子啦,木头人人白雪公主啦?”

  “可现在不兴讲那个了!”龙云说:“狼外婆、大灰狼的故事不挺好吗?有教育意义,你那些故事只会让孩子害怕……”

  “你可是听那些故事长大的。”爹说:“不要忘了你是听爹的故事才听成个作家的!”

  “有故事还是讲了给我听。”龙云笑,“可你又讲不出了!”

  “不是爹讲不出,是你狗日的不好日哄啦!”爹很不文明的说出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,”爹往日讲什么你都信,怎么讲你都喜欢听,捏个屎撅撅你也吧咂吧咂地吃了,可现在你不吃了……。”

  爹说得有趣,龙云听得却伤感,心说:“是爹老了?还是自己老了?”

  “过去喂的是猪,不分好坏往嘴里呼噜,现在不行啦,狗日们挑食哩!”

  爹想这么说可没说出口。

  龙云知道爹在心里骂他。

 

             (十二)

 

  爹讲不出故事,龙云便写不出小说了。

  爹说:“看看这,闹了个甚,还不如开初就不写那些物事!”

  龙云绰一只笔,在桌上点打,在雪白的稿纸上点打下一批麻点儿,苦苦地笑出些茫然,不管爹的话。

  “爹那些故事也就是编的。”爹说,“你得编,不编不行!”

  “可爹你编得好!”龙云说:“你编得好,可我编不好!”

  爹点烟,吸一口,又吸一口,只吸不吐,在肺里憋着,好一会才喷出极大的一团。

  “老辈人比你们巧”,爹说:“捕个影就能捏个鬼哄人,你们不能啦!”

  龙云不吸烟,只喝茶和咖啡,还有墨水,连酒也不沾。无聊了便吃糖,吃水果,磕瓜子。可龙云喜欢看爹吸烟,喜欢嗅爹吐出的烟味。烟里有爹的气味。

  “一套一套神神鬼鬼,狐狐怪怪的故事。都是老辈人捏下哄人的。”爹坐直身子,在干枯的指间团弄那枝香烟,“你们不能啦?为啥不能啦?你们比老辈人还巧,巧的都笨啦!”

 

                十三

 

  龙云眉眼酷肖爹:眉的黑,板刷一样;眼的黑,点漆一样;鼻的直,通梁一样;只嘴没爹的大,爹的厚,爹的撅。龙云比爹年轻时好看,这是爹妈都承认的事。可龙云没爹的手艺,也没爹的才情。龙云总是想,要是把爹做细木匠上的绝活拿得来写小说,一定能出几手绝活,可惜爹识不得几个字。

  “巧的都笨啦,”爹说:“不是抬举你们,是瞧不起你们。眼面前些花巧,哄得一时,哄不了个长久。细木匠一样,巧要巧的大气,巧要巧的看不出巧。巧和笨一样,款款儿就看出笨来看出巧来都不行,得让主家眼里没有笨巧,没有手艺,只有些活物在那儿站着,只有些戏文在那儿演着。是不是这个理,你自己揣磨!”

  龙云听爹的话听多了,可从没象这回上心。龙云瞅爹的眼神,又象早先瞅爹的眼神了。爹心里受用,坐正了身子,又象爹瞅儿子的眼神了。

  爹还是爹!龙云规规距距地想。

  老子永远是老子!爹舒眉展眼的想。这一想又想出许多故事。

  “拿出笔来哇!”爹威严地说:“爹还有好些故事没讲哩!”

  龙云却不动,拿笔尖在纸上仍戳那些麻点儿。爹打量龙云,思谋着开说,凭儿子的记性,不会忘了。龙云却摆手道:

  “爹,不说也罢!你害我这么多年,日日每每掏弄些老故事敷衍成篇,好生没趣!再不能靠掏弄爷们爹们的宝押赌了,准输!我想赢,得逃跑,还望爹成全!”

   爹听得满头雾水。

  爹说:‘咋?不听爹的故事啦?”

  龙云说:“不听啦,要不我咋能象爹一样给儿子讲故事呢?老拿些外国爷们的故事日哄儿子也不是个事呀!”

  爹说:“我就知道,写那个卖曲灯子的小女子故事的秃头老汉汉,比你爷岁数还大哩!”

  龙云笑。曲灯子乃是火柴的土称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 十四

 

  “不写爹的故事,你写啥?你咋办?”爹问龙云。

  “写自个儿的故事也可以呀!”龙云说。

  “你不怕爷们爹们不满意?”爹半真半假。

  “光靠写爷写爹成个作家,是低能儿。”龙云说:“把爷们爹们的故事写尽就不会写的作家,顶没用!我想走自己的路了!”

  “有志气!”爹夸龙云。龙云也夸爹。可没说出口。

  爹又点一枝烟,慢慢吸了在肺里憋着,好半天吐出来,丝丝缕缕,夹带些细木匠的气味,灌入龙云的嗓子。

  “这不是吸烟,是吃烟!”龙云对爹说,“吃进去多,吐出来少,都吃进肺里去啦!”

  “咋?”爹团弄着烟枝,“又不是直肠子猪,吃进多少拉出多少!”

  龙云歪了头,咬了笔杆想:爹的故事也是那么一枝纸烟,吃进去多,吐出来少。都吃进肺里啦!

  “这就叫吃烟!”爹说。

  “总有吃尽的时候!”龙云说。

  爹呛了嗓子,吭吭地咳。脸红脖子粗地扭着浮突的板筋说:“你咒爹哩?”

  龙云慌忙道:“好我的爹哩,我那敢哩!”

  爹不咳了,又捏起烟道:“谅你也不敢!”

 

                十五

  龙云却不再理爹,径自走到街上去了。

  屋子里爹不走,仍坐在那儿吃烟。

  烟视雾望中,爹变得朦胧了。

  龙云吸了口气,走进幼儿院里。

  幼儿院里,儿子在骑木马。龙云在一边看儿子骑木马。木马一晃一晃,儿子一摇一摇。龙云看得眼晕,满眼便盘盘绕绕生出些树条子,歪歪倒倒地长开去,长成一片原始的次生林带。 

  “不养人,尽养活了些野物儿!”爹说。

  龙云想:“这就对了!这座城市原本是一片原始森林,被伐尽又成了原始次生林带,可现在什么也没了,只有次次生林带了。”

  龙云望着儿子说:“儿子,你总不能老是骑木马吧?等你长大,爸带你去骑真的大马!”

  儿子问:“是去动物园吗?”

  龙云哭笑不得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十六

  龙云不在家里。

  龙云把爹和老婆儿子留在家里,自己却一头钻进山里。

  几月后回来,胡须老长,身上长满虱子,人也瘦黑干枯,只精神上见长。

  爹说:“还是听爹讲故事吧!”

  龙云说:“不啦,我也有自己的故事啦!”

  爹问:“什么故事?”

  龙云笑:“次次生林的故事!”

  “什么次次生林的故事?”爹说,“讲讲!”

  龙云摇头“讲了你也不爱听!”

  “那可说不准”爹不快,“你讲了再说!”

  龙云便说:“爹,打个比方,爷们听的故事好比那片树棵又粗又高的原始森林,多是些虎狼猪獐,神狐鬼怪的故事。爹的故事是伐尽了大树又滋发出些枝条的次生林带的故事,多是些好汉草莽,传闻逸事。到了我们这一代人,连次次生林带也伐个干净,便没了故事,只剩下些钢筋水泥,汽车飞机。我认准了,城市也是一片森林,只不过是次次生林带,要找故事,得从头找起,所以我才钻大山。”

  “怪怪的,不知你说啥。”爹不屑。“你又巧的笨了!”

  龙云说不清,便扯开不提。

  爹不依,逼龙云往下说,龙云又说不爽快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  十七

 

  “城市的故事是个鬼故事,”爹说“咋比得山野的故事,展豁豁的,天生地养的水货。城市是个干枯的东西,没血没肉,捏个好汉出来,怕连性情也没有!”

  龙云一味笑。

  “假东西就没有真性情,”龙云说:“可假东西是人造的,就象故事是人编的一样!”

  “连个好汉也没有,尽是些小太监,阴坏!”爹说,“你信不,没好汉的故事就不能算是个好故事!”

  “大林子里有大老虎,小林子里有小老虎,城里头也养得有老虎!”龙云说,“你要不信,我找几个让你见识见识!“

  龙云说归说,却不在城里呆,又钻进山里去了。

  这一回时间更久,足有大半年。

  龙云回来时,季节已是冬天。雪花纷纷扬扬。

  爹走到楼门外颤颤巍巍地站着,仰了脸看天,让雪片子落在皱巴巴的脸上,鼻子一抽抽的像在吸烟,样子很贪。

  龙云问:”爹,干啥呢?”

  爹昂然不理。

  龙云又问:“爹,你不冷吗?”

  爹转头,脸上扑簌簌滑落几粒雪片,道:“我嗅着,怎么连雪花的气味也不对啦?有一股焦糊味?”

  龙云默然。

  “要写,你就写这雪片子上的怪味,”爹说“这可真是不对啦,连雪花也串了味啦!”

  龙云点头:“这正是我想写的!”

  “不过,还得有好汉!”爹说,“得有好汉出头,没好汉啥也干不成!”

  龙云知道爹永远走不出那片好汉的森林了。

  龙云知道爹也永远走不入这片没有好汉的次次生林带了。

  龙云有些惆怅。

  “林子越来越稀了。”龙云说“树木越长越瘦了。过伐林变成次生林之后,还没来得及改造就又伐倒了,这事可不好!”

  “连雪花也变了味了!”爹说。压根没有认真听龙云说话。”你媳妇给爹照了相,说爹的肺是黑的。连雪花也串了味啦,爹的肺还能不黑?”

  “那是你吃烟太狠了!”龙云说。

  “可雪花又不吃烟!”爹说。

  龙云无话。

  雪花扑簌簌地落在爹的身上、头上,积下银白的一层。

  爹说:“好狗出在腿上,好汉活在嘴上,好树长在崖上,你知为了啥?”

  龙云说:“没想过!”

  爹吁吁地喘,弯了腰对了雪地咳出些腥臭的痰,才说:

  “光是汪汪地叫,不会撵兔子的狗不是好狗。光是行侠仗义,不会让人四处替他吹嘘扬名的好汉不是好好汉。好树要不长在崖上,早让人们砍了去做家俱啦!”

  “这理儿,三岁孩子也懂!”龙云不屑,说。

  龙云扶爹上楼。

  爹倚在龙云肩上不走,拧了眉还是看天。雪花仍然扑簌簌地落在爹的脸上。

  龙云说:“回去吧!”

  爹说:“唉,也没啥看头了,回!”

  串了味的雪花就那么扑簌簌地落个不住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十八

 

  整整一冬天,爹都在哮喘,连烟也吃不成。龙云写小说总写不顺手,蜗牛爬一样,粘粘乎乎,腻腻歪歪的。

  “那么,难,难,就不如不写!”爹瞅龙云写不出情由,劝龙云。

  龙云记得爹说这话的神情很怪异,很懒,很烦,也很灰心,象是说:“与其这么喘还不如不喘!”

  “不喘怎么行!”龙云想“不喘人就没气了?得喘!”

  爹半天才拔下上一口气,憋得脸青。

  龙云揉了许久,爹吐出一口血痰才气顺了些。

  龙云又写。爹喘。龙云写。一个写一个喘,都挺难受费力。

  龙云一气就摔了笔,索性不写,和爹说话。可爹喘的说不出话。龙云赶紧送爹上医院,到了医院,爹却不喘了。

  “回去。”爹说“我要回去!”

  龙云扶爹回来,进了门,爹又喘上了。

  龙云说:“爹,你这是何苦!”

  爹喘喘地说:“不咋,过些钟点就好!”

  又说:“爹还有一个故事,你听不听?”

  龙云心疼爹,就说:“听!”

  爹一边喘一边开说了,连不成一气,可大意龙云全明白也全记住了。

          

                  十九

  “那片歪脖子树林里有一个好汉,专门和富人们为难。”

  爹说,脸上一片潮红。

  “那好汉做了一辈子好事,到头来发现自己连一点好也没落下,又穷又丑,成了个老汉,孤人一个,连儿女都没有。那片树林又不养人,只养活了些野物儿。可连那些野物儿也让好汉们给打光了,只剩下些地仓子和黑老鸹……”

  说到这儿爹说不下去,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,呼噜呼噜乱响,指甲壳青紫。龙云大急,急忙又送医院,已来不及,竟自去了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  二十

 

  龙云哭了一回又伤心了许久。

  龙云把爹送去烧了,捧回个骨灰盒置于案上,日每日面对了爹,听爹讲故事。

  爹说:“那片林子不养人,只养活了些野物儿,到头来野物儿也让打生汉打光了……”

  那片林子的学名叫:次生林。

  龙云把这事儿写成小说,名儿也叫次生林。

  他说:次生林被伐尽后,又长出一片次次生林带,在这片次次生林带里,连雪花也串了味。

  他还说:急难时好汉才来,只怕到急难时好汉来了也没多大用处了。

  龙云问爹:“到底是爹说哩?还是爷说哩?”

  爹不言,只从那个木头盒子里往龙云脸上瞅,眼神虚虚的,心里也虚虚的。

  “你以为爹是个千年夜壶哩?”爹笑说“就算是也有尿尽的时候,跟你说:爹尿尽啦!”

                  二十一

 

  最后一回,龙云尿在次次生林带里。

  还有一回,龙云要留着尿给那些好汉们,可总等不来好汉,尿憋,硬挺着,怕会憋出膀胱癌。龙云索性从此不再写小说。

  人们问起,龙云便说:“尿尽啦!”

  人们再问,龙云一声不响,只是个笑。

 

  评论这张
 
阅读(284)| 评论(0)
推荐 转载

历史上的今天

在LOFTER的更多文章

评论

<#--最新日志,群博日志--> <#--推荐日志--> <#--引用记录--> <#--博主推荐--> <#--随机阅读--> <#--首页推荐--> <#--历史上的今天--> <#--被推荐日志--> <#--上一篇,下一篇--> <#-- 热度 --> <#-- 网易新闻广告 --> <#--右边模块结构--> <#--评论模块结构--> <#--引用模块结构--> <#--博主发起的投票-->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页脚

网易公司版权所有 ©1997-2017